有一年,周光前为抓获一名隐藏在偏僻山野的毒贩,带领一名年轻民警连续在毒贩的小屋里蹲守了三天三夜,直至抓获毒贩。1983年严打期间,他被派往桥头河蹲点,整整4个月没有回家,和其他8名民警一共抓获128名犯罪嫌疑人,破获各类案件300余起。
彭爱平10年前与一名教师结为伉俪,生有一子彭峥。由于工作原因,彭爱平陪伴妻子的时间甚少,妻子选择了离开。离婚后,彭爱平将儿子托付给哥哥彭爱红抚养,自己则搬到派出所宿舍,以所为家。彭爱平曾答应带儿子彭峥到长沙玩,可一直都没能抽出时间。
有一次,彭峥想爸爸了就来到了派出所。但整个晚上,彭爱平都出警在外,直到第二天早上临走,彭峥仍不见爸爸的身影,便留下了这封“信”。信中只有一句话:“祝爸爸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!”
周光前也是一样,哪怕是妻子动员亲戚、战友、同事发起强大“攻势”,他依然不愿意上医院。彭爱平的腹部疼痛已经有些时日,总认为自己是胃病。2006年度全局组织的体检他也没参加。
记者在涟源市公安局看到了一份令人心惊的体检报告:2006年体检情况汇总表显示,参加体检的309人中,无明显异常的仅92人,肝功能有问题的77人,B超有问题的162人,胸片有问题的6人,心电图有问题的18人。
“糖尿病、高血压、神经衰弱睡不着几乎成为警察的职业病。”王永旭说,很多警察对电话过敏,一听到电话铃声就会紧张。而他自己,在一次押送疑犯的过程中落下晚上听到一点声音就会惊醒的毛病。
王永旭说,市公安局此前已经为民警的健康问题做了不少工作:定期组织体检已经两三年了,建立了民警健康档案,部分民警通过体检发现病情,及时治好了病;休假制度从去年起开始实施,今年在不影响整体工作的前提下必须强制休假,此项工作将纳入考核;对民警开展心理压力疏导工作,通过组织电视学习、专家讲座等方式疏解民警的心理压力和心理问题……
民警猝死在工作岗位上的现象时有发生
有调查显示,在和平年代,公安工作已经成为最危险的职业之一。公安部披露:新中国成立以来,全国公安机关共有9000多名民警牺牲,十几万民警负伤。特别是近20年来,全国因公牺牲的民警达6000余人、负伤10万余人。有人将此概括为:“时时有流血、天天有牺牲。”而1999年至2003年间,全国公安机关每年因病殉职的民警超过牺牲民警总数的1/3。
几年前,公安部的一份《通知》指出,公安保卫任务繁重艰巨,基层和一线的广大公安民警经常加班加点,长期超负荷工作,得不到及时的休息和调整,许多民警积劳成疾。公安队伍中患病人员大量增加,患病类型日益多样化,总体发病率和平均单病发病率持续上升。民警英年早逝、猝死在工作岗位上的现象也时有发生。
2005年全年,全国共有154名民警因积劳成疾、牺牲在执行任务时或工作岗位上,占全年牺牲民警总数的37.2%。积劳成疾而牺牲的民警,多集中在一线岗位。
公安部政治部人事训练局副局长樊京玉表示,中青年民警积劳成疾,因病离世,已成为全国公安机关的普遍问题。
如何解决这一难题,一位接受采访的涟源市公安局干部感慨道:“警力不足,这是造成民警积劳成疾的主要原因。”
湖南省公安厅相关负责人接受记者采访时称,从全国范围来看,湖南公安机关警力偏少。全国警民比例为万分之十二,而湖南目前的警民比例为万分之八,有些县级公安机关警力更少,警民比例尚不足万分之四,“相较全国警力水平,湖南已落后了至少5年”。
据了解,为改变这一状况,湖南省公安厅已向省政府递交相关报告,拟在“十一五”期间招录两万名公安民警。省政府原则上已同意省公安厅的相关报告方案。
从警十几年,月收入不足千元
“基层警察的待遇比较低,他们的家属下岗的多,生活开支、小孩上学、抚养老人全靠一个人承担。再加上警察家属不准从事营业性经营活动,基层民警家境都不宽裕。”涟源市公安局某负责人说,“基层警察都承受着巨大压力,其实是非常弱势的。”
“这些警察都够男子汉,虽然形象不一定高大。”娄底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政委吴干呈说,“他们没有地位,也不走红,甚至活得很窝囊、很累,但他们有自己的精神世界。”
彭爱平毕业于湖南省人民警察学校。1994年,正在实习的他曾拦截了一名在逃的犯罪嫌疑人,而他自己却锁骨骨折。彭爱平伤愈后,娄底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政委吴干呈送他回家,发现其家境十分贫寒,一家人住着一栋土坯房。
彭爱平的工资卡显示,他的月工资为800多元。直到现在,家人仍然挤在那栋30多年前建的土坯房里,房子早已成危房,可以伸进一只手的裂缝在墙上四处蔓延。“没想到这么多年了,家里还是这样!”吴干呈红着眼圈感叹。
“爱平根本没什么钱。买房子?那点儿收入远远不够。”该所教导员谭孟星介绍,彭爱平一年的工资不到9000元,加上一些值班补助、差旅费补助,也就是1.1万元左右的年收入,而该镇的房价每平方米要六七百元。
彭爱平的遗物中,有一张农业银行的储蓄卡,卡里的1100元存款,是他留下的最大一笔财富。
周光前生前每月的工资只有1300多元,妻子下岗,生活本来就拮据。他做手术后,家境更是贫寒,但他却在手术期间悄悄地给老家捐献了500元修路费,家人整理他的遗物时才发现了捐款收据。
女儿周秀华说:“作为警察,我很钦佩我爸爸;做为女儿,我又很心疼他,希望他不要这样拼命。”
刘哲春的家境也并不宽裕。刘哲春生前很心疼妻子,有什么苦总是独自承担。一次,刘哲春先是在办案途中遭遇车祸,后又被犯罪嫌疑人殴打致耳膜穿孔,为了不让家人担心,他一直都瞒着妻儿。
刘哲春家庭负担很重,妻子下了岗,他不高的工资不仅要应付全家的生活,还要赡养母亲和岳母,为此他生活十分节俭。所长葛星海说:“刘哲春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喜欢穿警服,有的衣服甚至是他老婆亲手做的。”
刘哲春牺牲后,组织上为了照顾其家人,安排他的妻子在所里做饭,每月可以领取400元钱的报酬。但两个月过去,他的妻子仍然无法走出悲痛,现在只能暂时去了湘潭其妹妹家居住。
至于为何不提高民警的待遇,政委王永旭坦承,他们面临很大的经费差额压力。“我们一年需要的工资、福利办案经费大概人均4万多元,全省要求预算的费用是人均3.5万元,但我们涟源市实际拨下去的人均不到两万元,其余要通过非税收入和罚没收入来补充。”
在谈到加班补贴时,桥头河所教导员贺汉洪说:“两元一个夜班,经济状况好点儿时5元一个夜班。”而夜班在时间上还有严格的规定,那就是要上到晚上12时才能算夜班。
在涟源市公安局,记者见到了刘哲春、彭爱平逝世前一个月的详细工资单。两人的职务均为派出所副所长,刘为三级警督,从警15年;彭为一级警司,从警13年。
刘哲春的实发月工资为861.1元。彭爱平的实发月工资为748元。周光前的实发月工资为1127.9元。
中青年民警积劳成疾已成普遍问题
“唐古拉山乡派出所只有3名干警,辖区面积却有5.87万平方公里。”全国政协常委、西宁铁路分局经济技术开发总公司总经理马志伟曾去这个海拔4700米的派出所调研,他说:“这3名40多岁的民警看上去就像60多岁的人。”
“牧民的牦牛丢了他们得找,马丢了得找,羊丢了还得找。15年,这些民警没有休息日。”马志伟4年前成为公安部特邀监督员。
马志伟还提供了一组数字:去年4月至11月间,西宁因病去世的民警就有11名,年龄大多集中在40岁左右。中青年民警积劳成疾已成为全国公安机关的普遍问题。
2006年平均每天有1.5名干警因公死亡。委员们认为,警察“过劳死”背后反映了公安队伍的生存状况。“他们的生存状况应该引起重视,毕竟和平年代真正为老百姓牺牲的还是公安干警。”马志伟去年曾上书中央和公安部领导,希望重视警察队伍的生存问题,比如大强度、超时工作,工作和生活条件差,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理压力增大、家庭生活不和谐等。
去年两会,广西大学理学院院长罗里熊委员就提交了一份关于修订《人民警察法》的建议。
他说,2006年在广西大学附近发生一起抢包事件。受害妇女报警后,周围几个派出所出现出警不力的情况。接到投诉后,罗里熊委员进行了调研,在指出干警问题的同时,他也发现很多客观事实,比如警力不足、紧张疲劳影响到干警的责任心。
罗里熊委员说,随着社会发展,我国警力远远达不到国外平均水平。国外平均万人有35名警察,中国万人只有12.3名警察。
同为公安部特邀监督员的何丕洁委员认为,人民警察承担很多了非警务活动。
全国政协委员刘振英是位资深记者,曾就公安队伍状况到东北做过专题调研。他说,作为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力量,人民警察警力有限,担子太重,亟需提高他们的装备设施,改善他们的生活待遇。
从马志伟的调研情况来看,警察队伍不但工作强度大、危险系数高,还存在待遇和职级偏低的问题。
像西宁市有1700余名交警,只有十几个处级干部,远远低于其他部门。有的干警一辈子连个科级都不是,严重影响了一些干警的积极性。
罗里熊委员建议,应该根据警察职业特点,设立科学、独立的警察职务系列。
近年来,对于警力投入、公安经费保障、民警身心健康、医疗、住房等问题,中央和地方政府都非常重视,也给予很多倾斜政策。比如许多地方组织民警强制休假;有的地方拨出专款向民警提供医疗急救;有的地方规定在医疗保障机制中,给予公安民警高于同级公务员的待遇。
对于这些举措,几位政协委员给予了充分肯定。他们同时建议,全国应该统一调研,全面预算,全方位规划警力设施。
何丕洁委员认为,目前西部地区这种警力不足、设施落后、人员疲惫的状况更为严重。他在贵州地区调研,发现当地公安装备极差,经费极为紧张,人才和技术也很缺乏。
“那里毒品问题严重,公安干警缉毒任务繁重,更需要加大投入。”他建议,可以在公安系统内部进行东西帮扶。比如,东部省份一些先进的装备更新换代很快,可以调配到西部更需要的地方,东部的公安干警也应该到西部困难地区帮扶办案,西部干警也可以到东部挂职锻炼,提高业务水平。